埃塞俄比亚-中国模式的非洲样本

“埃塞人一直觉得全世界美国第一,自己第二;直到奥运会在北京举办后,才突然发现中国也很强大,于是自己退居第三。”《凤凰周刊》记者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采访期间,经常听到这个段子。

作为非洲大陆仅有的未被殖民过的两个国家之一,埃塞人有着深入骨髓的民族自豪感。但当记者与本地司机Yosef谈起中国时,他提高声音说:“我们需要中国!”“你知道的,那是一种文明,”Yosef笑着说,并不停地挥舞着右手,“跟欧美国家不一样,更有用的(文明)。”

Yosef身材魁梧,喜欢穿一件色彩鲜艳的粉色T恤。他兴奋地向记者讲述“非洲屋脊”近几年来的变化:从号称“埃塞长安街”的BOLE路被中国企业拓宽,到新修建的提露内丝—北京医院,以及越来越多的高速公路、风电厂和铁路桥。这些变化的共同之处是——“Made in China”。

“基础设施是经济转型的决定性切入点。五十多年以来,西方力量渗入埃塞,却很少能对埃塞的基础设施进行改善。自从中埃两国建立新的合作关系,基础设施得到极大改善,也为埃塞俄比亚的经济增长打开了局面。”前瑞典北欧非洲研究所所长、埃塞俄比亚学者范图·切鲁(Fantu Cheru)对《凤凰周刊》记者如此评价。

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学者张宏明在《非洲发展报告(2013-2014)》中称,在西方眼中,中国正在通过经济方式悄然对非洲国家施加政治影响,因为“中国模式”本身就具有政治意识形态和价值层面的意义,因此西方国家难以接受其成为替代“西方模式”的选项。

执政党高层大多赴华学习

走在亚的斯亚贝巴的大街上,当地人会友好地上来打招呼,碰肩膀(对碰肩膀是当地的友谊礼节)。有时会直接蹦出一句“你好”;而15年前,来此的中国人多被错认为日本人或韩国人。

12月的埃塞俄比亚迎来一年之中最凉爽的季节,因地处东非高原,紫外线仍很强烈。埃塞俄比亚的官方旅游口号是“十三个月的阳光”——按照当地日历,一年被划分为13个月。“所以现在是我们的2008年,你也年轻了六岁。”酒店服务生笑着对记者说。

略显破旧的蓝色出租车上,司机热情地向记者介绍市中心的两个项目,一个是2010年中国援建的非洲联盟大厦,它被形容为“停驻在亚的斯亚贝巴上空的一艘巨型太空船”,尽管与周围低矮的房屋有些格格不入;另一个是中铁二局[2.63% 资金 研报]承建的轻轨项目,被喻为“撑起这座未来现代化城市的骨架”。

路边,一幅以埃塞官方语言阿姆哈拉语书写的题为“未来会更好”政治宣传画中,轻轨被作为通往“未来”的最主要元素出现在画面中心。

目前在建的一期工程,两条轻轨线分别从老城区向东西和南北铺开,交会于梅斯克尔广场(Meskel Square),也是这座城市标志性的政治空间。2012年埃塞前总理、政治强人梅莱斯的葬礼在此举行,成千上万的民众为其送行。时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也出席了葬礼。

梅莱斯被称作埃塞“经济总设计师”,1991年至1995年间担任埃塞俄比亚过渡政府总统,1995年大选后成为首任总理。在此期间,埃塞俄比亚逐渐走出30年内战的阴影,一跃成为非洲发展最快的非资源出口类国家,与中国的关系也非比寻常。一位匿名的中国外交部人士介绍,埃塞执政党人民革命民主阵线大部分高层都曾到中国学习和接受培训,许多要员的子女也被送往中国留学。而埃塞俄比亚的部长级官员更是几乎人手一本《毛泽东选集》。现任埃塞俄比亚总统穆拉图·特肖梅毕业于北京大学,是李克强同时期的北大校友。

轻轨项目刚刚签订时的2009年,中方人员专门给业主单位——埃塞俄比亚铁路公司(ERC)当时的领导送去了英文版的《江泽民文选》。

近两年来,密切的高层交往为中埃关系持续发展注入强劲动力。2013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埃塞总理海尔马里亚姆在不同场合两次会晤,海尔马里亚姆总理成功访问中国。2014年5月,中国总理李克强首次访问埃塞俄比亚,7月,穆拉图总统对中国进行回访。

中国的官方语境中,中国与埃塞俄比亚关系被表述为“南南合作的卓越典范”,中国已经成为埃塞最大的投资来源国和最大贸易伙伴,埃塞俄比亚是中国产品、设备、技术和投资在非洲的主要市场。据外交部的相关人士透露,埃塞还将成为中国在海外的“战略支柱”国家。

中国基建全面占领埃塞

“快让中国人来修路吧。”每逢堵车,Yosef就会转过头对记者这样说。颠簸不平的路面以及经常拥堵的路况让Yosef经常发出这样的感慨。有时,他还会故意摘下墨镜看着记者,以显示自己的态度认真。

Yosef已经在一家中国企业当了五年司机,对中国很有好感。途经一段日本人在2000年左右修建的路段时,Yosef又说,日本人修的路质量不错,“但太窄了”。

中国正通过实际行动将“要致富,先修路”的经验介绍到非洲。尽管诸多西方媒体评论认为,中国这只“远东之虎”向非洲人献殷勤主要是为了确保得到那里的资源,但埃塞或许是中国官方反击这一观点最有力的证据——与其他非洲国家相比,埃塞俄比亚的资源并不丰富,仍以畜牧业和农业为支撑,而中国在埃塞开展的项目却远远超过一些资源富国。

中国驻埃塞大使解晓岩2014年撰文称,埃塞90%以上的公路、全国的通信网络、第一条铁路和城市轻轨、第一个风电场以及几个重要的水电站等,都是中国企业承建或参与承建的。

之所以在埃塞投入如此多的基建项目,按照中国驻埃塞俄比亚使馆经济商务处参赞张霖的说法,缘于中、埃双方在治国理念、行政方式等方面比较谈得来。“埃塞经济处于开始加速发展的阶段,它在欧美和中国等国之间比较来比较去,觉得中国的经济模式对它更有启示。”张霖说,除了中国,它也借鉴了包括韩国、新加坡这些比较适合其国情的政权体制和经济发展模式。此外,埃塞高层官员对于发展经济、惠民政策等意识较强,“他们想在非洲或者起码在东非树立一个强国的形象”。

多位受访的国企人士提到,埃塞方面认为选择中国企业性价比高,什么事情给中国人做见效快。“虽然的确中国和埃塞政府关系不错,但更重要的是做事可靠。最近的一些大型项目埃塞方面给的工期都比较紧张,但他们还是觉得中方能按时完成。”

“近几年,我们逐渐意识到,在非洲搞发展的话,不可能将中国因素撇开。”在位于BOLE路上的办公室里,世界银行埃塞国家局局长陈广哲如此表示,“中国政府投到这里的资金规模越来越大,我估计今后两三年,中国每年的资金投放量会超过我们。”

中国商务部的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底,中国对埃塞直接投资存量达7.2亿美元,中国企业共签订承包工程合同额224亿美元,在建项目总额超过150亿美元。而埃塞俄比亚2014年的国民生产总值(GDP)为468.69亿美元。

“效仿中国模式”

从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驱车前往距其80公里的阿达玛市,沿途是金黄的田野,远山之间点缀着颇具非洲特色的墨绿色平顶伞形树——金合欢树。正值旱季,当地妇女、儿童头顶或手提着黄色塑料桶运水,或是用干瘪的毛驴驮水。看到外国人时,他们的目光直接、大胆而好奇。

一次出行中,记者所乘汽车的轮子不慎卡在沟壑中,马上有十几个黑人少年聚集过来,三五分钟就把车抬了上来。“虽然他们知道帮个忙中国人会给点辛苦费,但并无像国内那样趁机敲诈的事情。大部分真的是热心肠。”在当地工作的中国朋友说。

中非关系被中国官方描述为“兄弟情谊”。这种“兄弟情谊”不仅体现在情感层面,也在政策层面有所体现。“埃塞已经‘向东看’了十来年,”范图教授说,“从意识形态和发展战略上来讲,埃塞模式就是在效仿中国模式。”

2006年,梅莱斯政府借鉴中国的成功经验,在埃塞推动第一个“五年计划”,主题确定为“经济发展与脱贫”,即在国际援助资金的支持下,由政府主导,大力投资公路和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由此埃塞连续6年取得GDP两位数增长,其中主要是基础设施投资带动。

2011年,埃塞政府进一步推动第二个“五年计划”,也被称为“增长转型计划”(GTP),该计划希望将埃塞的经济由农业为主转向以工业为主导的经济,努力发展出口导向的工业,实施“进口替代战略”。与此同时,中国沿海地区发达的制造业正在寻找转型升级之路,过剩的产能四处寻找转移的目的地,除了本国中西部地区、东南亚、印度等选项之外,不少人将目光转向遥远的非洲大陆。

安永会计师事务所驻埃塞执行合伙人那加图(Zemedeneh Negatu)对《凤凰周刊》记者表示,“这个过程中,埃塞俄比亚从中国学到了如何建设铁路和公路等大型基建项目。此外,他们也力图学习中国在制造业的先进技术,尤其是出口劳动密集型产业方面的经验。因为这让中国成为了世界出口行业的领头羊。”

埃塞GDP在近十年内一直保持着10%左右的高增长率,也是非洲百万富翁人数增长最快的国家。“发展”这个词在埃塞俄比亚已经获得了最高合法性。如同“发展是硬道理”的口号在中国耳熟能详,埃塞俄比亚国家电视台里从新闻到音乐节目,也充斥着“发展,发展,发展”的宣传口号,甚至在MTV里都到处可见高速公路、水电大坝的画面,以及中、埃两国的国旗。

世界银行2013年出版的《埃塞俄比亚经济发展报告》指出,该国正在以最好的方式努力实现到2025年成为中等收入经济体的梦想。

谈到三年来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变化时,陈广哲感慨道,“市政和基建的确变化明显,只不过,之前几乎没有空气污染,现在增加了。”

轻轨项目“大跃进”?

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意思是“新鲜的花朵”,但在快速发展的雄心壮志下,热火朝天的工业气息使这朵鲜花正到处弥漫着工业粉尘。工地旁,几乎没有现代商业大楼;吊车、挖掘机占据着每个主干道,红色的泥水混着乱石、砖渣。这座城市至今没有门牌号,指路或找路要依靠良好的表达能力和记忆力。

亚的斯亚贝巴市中心几乎看不到红绿灯,据说中国人来了之后才修了两个,一般车辆主要通过转盘通过。设计轻轨项目时,中方提议要在通道处修红绿灯,“但埃塞方面认为没有必要,因为国民素质很高,(车辆)通过时人会自动让开。由于这几年埃塞机动车持有量暴涨,导致道路太拥堵,他们才意识到还是要依靠(工具)疏通。”中铁二院副总工程师石磊说。

与国内常见的城轨“上天入地”不同,这里的轻轨大部分建在地面上。东西线设的22个车站中,6个是高架站,其余皆为地面站;南北线的22个车站中,8个为高架站,仅有一个地下站。“双方的审美不一样。设计梅斯克尔广场一段时,我们本考虑做下穿式,这样不破坏整体感;但他们觉得桥更好看,哪怕这样会把广场割裂成两半。”石磊说。

按照埃塞目前的发展阶段,选择建设轻轨似乎仍有些“超前”。甚至被一些在埃塞的中国人称作“大跃进”项目。有当地说法称,“在一个人均月收入1000比尔(相当于300多人民币)的国家,难道让人赶着羊坐轻轨么?”

“花这么多钱,跟当前现实是否匹配,能否显著改善交通,是仁者见仁的事情,”一位商务部的官员私下评价,用这笔钱可以修十条BOLE路,或再修几条高速公路,这些都能改善目前的交通情况。“但是,或许埃塞政府认为,十条路并不足以体现出其执政党的地位,以及政府对人民的承诺。”

参与项目进程的一位国企人士透露,前总理梅莱斯在位时曾对时任中国总理温家宝表示,轻轨是埃塞最重视的项目之一,希望中方支持。“从两国交往来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理由反对。”其实埃塞方面的想法比较长远,除了改善自身的交通,他们也希望从轻轨项目的施工建设、管理运营当中获得一些经验,这样还可以“卖到”其他非洲国家。

中铁二局轻轨项目总工程师罗兴财认为,埃塞相当于上世纪70年代的中国,有些开放意识,许多留学海外的精英见识了现代的城市交通系统,这当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城轨——它不受油料、天气限制,有很多无可比拟的优势,比如环保。“有了政治和民生需要,他们才选择了这样的项目。”

石磊认为:“在目前如此拥堵的情况下,如果建好轻轨,一期、二期连成网,公共运输解决很大的问题。这是发展的必经之路,顶多只能算提前了一点。”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者唐晓阳也认为,“基建项目投入大、收效晚,轻轨相对地铁来说要便宜很多,的确该早建。”

经过了三年的攻坚战,2月1日,轻轨一期工程终于如期迎来了试运行,这也成为继非洲联盟总部之后亚的斯亚贝巴的又一标志性工程。据记者了解,轨道虽然铺设完毕,但一些配套设施尚未建好,因此,施工团队处于疯狂赶工中,“24小时恨不得全在线上”。因此,要想5月前正式通车,难度着实不小。

中国助力埃塞“铁路梦”

经常到非洲进行调研的衡策投资合伙人简练介绍,五六年前,埃塞俄比亚中学课本中增加了关于中国的一篇课文,讲述了中国近现代从贫穷落后到创造经济奇迹的故事——既然中国能由穷变富,那么埃塞俄比亚也能通过勤奋努力创造经济奇迹。“这篇课文对埃塞青年产生了极大震撼,希望到中国学习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对埃塞政府来说,更加迫切想实现的是铁路梦。100多年前,法国人在埃塞俄比亚首都至吉布提曾修建过一条窄轨铁路,时至今日,大部分路段已因年久失修而废弃。据说,前总理梅莱斯跟中方谈到铁路项目时曾表示,“对埃塞来说,第一重要的是国铁,第二也是国铁,第三还是国铁。”

2015年,由中铁二局和中国铁建[5.33% 资金 研报]共同承包的另一个大型基建项目——埃塞俄比亚至吉布提共和国铁路,也就是梅莱斯所说的“国铁”,当地人称“大铁路”也将竣工。这预示着,当地的客货运输将从100%依赖公路转变成70%依靠铁路。从吉布提港口到埃塞虽然只有800多公里,但依靠唯一的4号公路,汽车要跑8天,大铁路的开通将使时间缩短到7小时左右。

大铁路的总指挥部在距离亚的斯亚贝巴80公里的阿达玛市。随着海拔的降低,温度逐渐升高,来到这里才能体会到想象中非洲应该有的燥热。继续前行十分钟左右便来到离指挥部最近的施工现场,一路黄土飞扬,沿路是简陋的危楼。周边村子的孩子们不顾危险,纷纷爬上高架桥,好奇地盯着远方橙色的庞然大物——架桥机。

43岁的本地工人Seid Suleiman对自己的工作甚是满意。“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门口看到铁路,感觉很欣喜,周围的村民也很愿意来这里务工。”提起中国人,他激动地比划着说:“他们太勤奋,我们应该学习他们那种奉献(的精神)。”

这条全长740公里的电气化铁路由亚的斯亚贝巴通往吉布提共和国首都吉布提市,全线采用中国二级电气化铁路标准,设计时速120公里,总投资约40亿美元。其中70%左右由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优惠贷款。中铁二局具体负责从亚的斯亚贝巴到埃塞城市米埃索340公里铁路的建设。

中铁二局租用的大宅子坐落在热闹的主干道旁,一二层办公,楼上作为职工宿舍。办公楼的右后方有个篮球场,场边种着咖啡树和木瓜树。当地的女雇员正在打扫房间,她会准备好当地最出名的咖啡,但“中国人更爱喝茶”。

二局的员工最引以为豪的是他们的食堂,这里飘出的香味吸引了周围的野猫。这个总部在成都的集团还贴心地给员工们准备了麻将室。用这里人的话说,“打上川麻,吃上川菜,看上央视”是集团领导为在海外做工程的人最为周到的考虑。



围绕着这条铁路线,不少当地人在项目部各驻地附近开起了咖啡馆、小吃摊。这也让附近的村落在这条铁路的带动下,体会到更多元的文化和新鲜的事物。

为了得到当地民众的支持,去年埃塞传统节日火把节期间,中铁二局还特意在报纸上刊登了关于轻轨的广告,称“如今因工程造成了诸多不便是为了将来的方便”。“现在还准备拍一个宣传片,给轻轨和大铁路项目做做广告,也能提高二局在当地的社会知名度。”中铁二局轻轨项目部的李振亮自豪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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