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国内外大事不断,人们的主要眼光都被吸引在以中美毛衣战为核心的国内外经济大变动中,包括由中美贸易纠纷带来的中国股市的不断下跌,及今年5月以后显性化的国内房地产市场转折性下行。一带一路及其中作为代表性区域的埃塞俄比亚自然并不受关注。不过,对于已经在埃塞工作、经营生意的十万以上(目前数字不确,多的有说二十万以上的)中国人来说,缺少事关自身利益的直接信息是不公平的,也是蕴含着重大风险的。

 

笔者在四年前,曾经一度重点关注过埃塞俄比亚,我的一些文章因此成为国内中文媒体上系统性掀起所谓“东非小中国”舆论热潮的源头。当时,一带一路概念刚刚在酝酿,还没有成为后来的火爆趋势。在那之后,作为所谓模范国,以及像传音这样的代表性企业和亚吉铁路这样的代表性工程(亚吉铁路先于一带一路提出两年前就部署了),才被国内宣传部门发掘出来,并成为一带一路“机遇”的代表。相信这带动了国内越来越多的企业,主要是工程性企业和私人服务小商人/个体户涌入该国。

 

但现在该国格局已经发生重大变化。2016年10月开始酝酿,2018年2月正式爆发,之后延绵8个月(到今天为止,还在继续快速演变)这在英文媒体中已经有了比较充分的报道。但在中文世界中完全是缺失的。可能有内部的一些通报,但对于广大涌入埃塞的普通中国人来说,是信息屏蔽,不知所措的。根据对一些朋友的沟通,我感到很多朋友对此都认识不足,甚至还在积极打算把真金白银投下去。而我经过一两个月陆续的了解,与境内外多方信息(含中国人尤其是各不同属性机构的中国人、含本地各族/各政治立场/教育程度的本地人和西方驻埃塞各色人员)进行交换后,可以确认,埃塞俄比亚的前景是非常严峻的,这是在世界剧变,一带一路遭遇系统性变数下的一个鲜活的,现在进行中的较大案例,也事关十万以上中国人的安全。

为此,我感到有必要比较系统的把局势通报给大家,并针对未来发展推演做一个比较系统的分析,尽可能保护中国人的利益。

 

【这是一场进行中的剧变】

可以这么概括:自苏联解体以来,还没有这么快时间发生剧变的案例。考虑到局势发展的方向,从2014年以后一带一路高峰期时所谓“非洲的小中国”,一个“非洲治安最安全的国家”了,在一两年时间里,向遍地冲突,拥有世界最大的在境内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国度剧变,并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完成原有国家政治体制的“和平式”的完全颠覆,可以说,这样剧烈而快速的国家状态、形象的转变,可以说是几十年未见的。

 

为了方便,以下文字都默认读者是熟悉埃塞本地政治的。不做多的解释。我们相信“走进埃塞”公众号的读者,为了自己利益的保障,都会根据以下线索自行去搜索材料(包括英文材料),理解我说的意思。

 

【埃塞1991年-2017年的国家政治体制的本质:为少数派控制国家服务】

把埃塞俄比亚体制(截至2017年)和中国发展历史相对比结构相似,但确忽视了重要因素。2014年之后对中国国内对于埃塞俄比亚的表述,主要是说有悠久的历史,近代史上自尊心比较强(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历史,埃塞是和意大利打了两仗,一胜一负),有过皇权体制,又先后废除了皇帝(埃塞自诩非洲唯一的帝国,老大文明),搞过左派革命,搞过土地改革,国有,而后又陆续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近十年都采用了开发性金融支撑的方式以投资拉动经济发展。等等。

 

上述表述总体没有问题,但忽视了埃塞一个重大不同。中国不存在民族执政的矛盾问题,而埃塞俄比亚存在。埃塞1991-2017年的国家统治政治设计的本质,就是为了保证少数族群垄断统治权力。

 

埃塞1974-1991年是自称马列主义信徒的军政府统治,与此同时并行对抗打仗的是活跃在地方上的为数众多的游击队,其中有两支主力通过打了十几年战争,最终取得了胜利,这两支主力也是马列主义加毛派游击队信徒,一只是1991-2017年后长期执政的埃革阵的核心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一只是后来独立的厄立特里亚执政党的前身厄立特里亚人民解放阵线。核心问题在于,提格雷阵线和厄立特里亚阵线(其实没有厄立特里亚民族,厄立特里亚地区有独立意识,且主导人群也是提格雷人,剩下的是些沙漠游牧人提格里人)的领导群体都是原埃塞境内的少数民族提格雷人(人口少于百分之十。到今天为止提格雷人在埃塞境内500万人,在厄特境内300万人)。而从埃塞帝国到红色军政府的统治民族的阿姆哈拉人及长期作为佣人、奴仆地位的奥罗莫人(各占30%-40%)两大民族,在立下军功的时候都不算主导力量(奥罗莫有一个实力略次的力量,如今再次出现)。怎么办?

 

埃塞俄比亚近代国家(“帝国”)的国家意识、民族意识形成的很晚,原来是个封建制体系。皇帝搞统一,强化了中央集权,也不会强调民族意识。但提、厄两个马列毛派游击队闹革命的时候,是鼓吹“民族独立”的,说埃塞俄比亚是个“民族监狱”,号召大家起来闹。到1991年,你这些革命者攻占首都了,怎么办?你要坚持闹革命时的独立主张,提格雷阵线只能拿到一小块内陆的、贫瘠的北部不毛之地(厄立特里亚则能拿到靠海的相对最发达的一省),所以必须用一种机制,使得提格雷人能够实际控制整个国家。最后形成强人领袖/提格雷精英集团-提格雷老乡群体-整个国家的三层利益分配机制。

 

这个机制就是建立了所谓联邦制度。之前说了埃塞俄比亚近代以来是趋向于强化中央集权的单一制国家,是形成了历史传统的省界的(就好像中国的省边界自明朝以来基本不变)。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掌权后搞了个颠覆传统的事情。

首先在政党制度上搞了个提人阵(TPLF)为核心的“政党联盟”埃革阵(EPRDF),埃革阵除了提人阵外其他的都是傀儡党(中间有一个奥罗莫解放阵线,奥解阵OLF,不想当老二,被赶出国家流亡),真正权力都是提格雷人自己人掌握。而且如果其他民族的成员不听话还可以更换,比如奥罗莫部分。闹革命的时候,挑头的是提格雷人和厄立特里亚人(有点欧化城市化的提格雷人),第二主力就是奥罗莫人的奥解阵,人数多且苦大仇深(古代奴仆的主体),第三主力是索马里人,沙漠骆驼军团西索马里解放阵线,1995年被赶出埃革阵,剩下的传统统治者阿姆哈拉人,在革命后的政党里反而没位置。奥罗莫人作为第二主力和提人阵关系一般,这样提人阵组织埃革阵的时候就是放监狱囚犯,按照民族整编傀儡小兄弟党,奥罗莫叫奥罗莫人民民主组织Oromo Peoples’ Democratic Organization,另一个大块阿姆哈拉叫阿姆哈拉民族民主运动Amhara National Democratic Movement。当年的规矩,叫阵线的往往是从枪杆子起家的,是能碰硬的,叫组织的、运动的,一般都是配合喊几嗓子的。所以埃革阵是个“伞形组织”。就这样,搞了个提格雷人是少数但控制塔尖和要害权力机构的政党权力架构。

 

然后是在行政体制上搞了次大重组,这发生在1995年,就是把原来埃塞比较均匀的省份,重新划成了大小高度不均匀,且强调按照民族划分的民族州(Ethno-Regional State)。同时,1996年制定的宪法规定,埃塞俄比亚改为联邦制——所谓联邦军队、联邦警察由此而来,而且每个民族州的名义首脑都叫总统(President,中文有时翻译为州长),每个民族州都有脱离埃塞俄比亚联邦的权利。

如此制定宪法的,可能只有苏联宪法,同时苏联还是一个以俄罗斯为默认主体的一党高度控制权力的中央集权制国家,但谁也没想到在核心-党消亡后,1991年这个“摆样子”的条款就被付诸实施了。而埃塞俄比亚1996年的区域重新划分,正好分出几个大的区域,主要包括奥罗莫、阿姆哈拉两个大区域及索马里这个地广人稀的大区域,其中奥罗莫如果退出联邦,那么埃塞俄比亚就不可能再继续存在下去。

 

其实,提人阵及其马甲埃革阵的主要统治方针,第一就是民族自治,建立联邦,第二是发展经济,积极扶贫——这一点在2005年以后转化为投资驱动,引入中国的发展模式。

 

这在中国人看来是很匪夷所思的。这样人为强调民族特色,实际上就是埋下了国家分裂的隐患。但对于提认人阵(领袖梅莱斯)确实合理的。为什么?因为如果保持正常的中央集权制结构,提格雷人就很容易在两大主体民族的汪洋大海里被淹没掉,从其他民族上来的人会很容易在几年内占据国家位置。因此他恰恰要通过表面大小不均的强调民族区隔和独立的体系,留给提格雷人配额,搞一个表面的联邦制国家和联盟党制度,但实际上各联邦实体的权力很小,这样实权位置最后被保留下来的提格雷人所控制。

这样建立一个“党把握联邦国”的体制,通过提格雷核心群体提人阵控制埃革阵,控制国家机器、军队、要害经济部门(但提格雷人始终未能真正进入埃塞人最自豪的国企-埃塞航空),各地区政府是个摆设。

 

所以,可以认为强力领袖梅莱斯为了自己的民族小集团,不惜设立了一个谋取私利的体制,给自己留下了大患。

 

这种机制带来了长期的主体民族对提格雷群体的日益积累的仇视。其中一个标志就是国旗国徽。这事情现在终于来报应了,埃塞俄比亚可能在近期就会更换国旗。

今天中国人大规模进入埃塞以后特别熟悉的埃塞国旗和国徽,是1996年初以后才建立的。1996年之前不是这样。这个埃塞国旗国徽和埃塞传统心目的差别就在于那个圆形蓝色底黄线的五角星徽记。这个徽记是提格雷群体发明的,埃塞主体人群不接受!埃塞人认同的是纯三色旗,所以可以看到把中间扣掉剩下个圈的国旗(在1956年匈牙利和1989年罗马尼亚都出现过)。

1996-2009的国旗,2009以来的国旗。这都是提人阵设计的。埃塞人传统上是不认的。

埃塞目前(主体民族阿姆哈拉人,含首都)民情认同的传统旗子(纯三色或加皇帝的象征)

 

这样,在一个很穷又很自以为自豪的国家,千年的宫廷阴谋设计传统以革命党的形态面目出现,支配了20多年。

 

【提格雷族为自己支配而设计的体制埋下了大地雷;中国也是个被提格雷族谋划大计带动的大鱼】

梅莱斯等提格雷革命精英集设计了这种对自己利益有利的体制,同时也埋下了大地雷。这个地雷在20年后被引爆。

 

首先是民族的自我认同被人为强化。埃塞除了南部和西部靠边界的人,外貌差别不算很大,都是比较有棱角的(埃塞历史上是有猎取他们看不上的黑人为奴的传统的)。阿姆哈拉人和提格雷人是亲戚,差的不大,但奥罗莫人和阿姆哈拉人名字差的较大。但在皇帝等时期,除了厄立特里亚(这地方是意大利殖民者教化的,人其实都是一种人,好比香港人被英国教育多了也出现了自我不同于大陆的独立意识),民族身份没那么强。而且埃塞的三色:红黄绿被称为非洲色,远播到牙买加和非裔美国人群体,因为埃塞历史上未曾被殖民,被全世界黑人认作是骄傲。

在美国及拉美,埃塞国旗色作为黑人色而存在

 

埃革阵这样强化民族身份,使得各民族反而出现了自我认同的符号。比如奥罗莫就有黑红白三色旗的自我认同,还有奥解阵的红绿红三色认同和“大树”认同。此外还有小民族如索马里人、阿法尔人的符号。反之,阿姆哈拉人以维护国家统一为己任,坚持国旗色红黄绿作为自己的认同;提格雷人是最尴尬的,他们的民族符号就是游击队旗帜符号(1993年独立出去的厄立特里亚,其国旗也是游击队旗的修改,把革命的五角星换成厄特1952年橄榄枝徽记)。但是所有这些民族标识色在埃塞都是敏感的,直到2018年前都是非法的。比如奥罗莫的红绿红标记。

奥罗莫传统代表色、奥罗莫解放阵线(激进派、独立派)的旗帜

阿姆哈拉及部分奥罗莫能认同的传统三色(去除现有国徽,但可加皇帝的狮子徽),此为华盛顿的埃塞侨民欢迎阿比总理的情景

提格雷旗,源自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游击队。在提格雷受到拥护,在其他地区是绝对的仇视对象。

厄人阵游击队旗、厄省在帝国时期50年代自治时的旗子,两者结合变成如今厄立特里亚的国旗

 

同时,1996年到目前(2018年)仍然在使用的九个民族州的州旗,都是相对缺少民族特色,尤其是阿姆哈拉旗,完全是人造旗,是没有民心的。

另外由此推知,在2018年剧变中,如果我们发现那些民族地区的政党采纳民族色作为自己的新标志(现在埃革阵四大组成党已经有奥罗莫、阿姆哈拉两大主体党完成改名字、改党徽),那就意味着他们恢复到自己的民族基本盘,他们在退回民族性政党(阿姆哈拉特殊,试图保持埃塞整体领土)

图:1996年之后的国旗和各民族州旗子,几乎都是人造的(除了提人阵游击队旗之外)。尤其时作为原统治主体民族阿姆哈拉的阿姆哈拉州旗,根本没有人认同

阿比所在的奥罗莫民主少壮派集团在2018年9月更换地区党党徽——从奥罗莫人民民族组织(OPDO)改名为奥罗莫民主党,一是做到名副其实的实体化,事实上脱离埃革阵的皮,另外一个重要指向是它里面有黑红白奥罗莫传统三色旗,则意味着它要标榜民族性

 

其次是经济利益分配不公平积累怨恨。

埃塞本来的经济分布格局就是很奇怪的。恰恰因为没有被殖民过,所以埃塞经济极落后,二战初年,主要的像样的东西都是意大利人统治的几年留下的,外加英美援建的军事基地和埃塞航空公司。地理上,埃塞还像样的有点现代气息的地方主要是厄立特里亚省和首都亚的斯。厄立特里亚省在1991年后独立不再在国家,亚的斯市长期以来是个政治性、消费性的中心(亚的斯的建筑,除古建筑外,像样的分两类,一是50-70年代初西方援助的如各种老大楼,二就是这几年中国人新建的)。这样,天然的亚的斯和所有其他城市在人口规模和经济体量上拉开一个大档次。

提格雷掌权后,搞了个老乡基金会-提格雷人生产修复捐赠基金会(the Endowment Fund for the Rehabilitation of Tigrai-EFFORT)。因为提格雷是一个革命老区——历史又悠久但自然环境恶劣,经常没水没树,又普遍穷困的山区。埃革阵及基金会以捐赠、倾斜照顾的方式,在提格雷老区注入相对较多的发展资金,使得默克雷(Mekelle)这个过去相对偏僻的小镇成为建设项目的集中地。

因此,在埃塞到2010年以后,有两个多元化的控制诸多利益的控股实体,一个是沙特-埃塞双重富豪阿拉穆帝的MIDROC,一个就是这个提人阵党产EFFORT。在2018年政治忌讳全面放开之前,EFFORT均是埃塞人忌讳莫深的话题。

 

这就导致区域的差距。除了亚的斯以外,除非是特别重视的经济开发区城市如铁路沿线的Dire Dawa、传统胜地阿瓦萨之外,其他地区发展的乏善可陈。投资效率也成问题,提人阵集团也经常拍脑袋,比如说在东北部干旱地区发展“国家糖业公司”,结果进口了一堆设备,没运营一年就寻求低价卖给私人。可见其国有投资大量是失败的——埃塞的国有公司,只有埃塞航空是高度有效的,而这地方是专业人员的王国,提人阵除了表面任董事长外,难以插手其中。以人类发展指数水平(对穷国最好只看这个,因为都太穷)来看,全埃塞大概相当于冈比亚,奥罗莫相当于民主刚果,阿姆哈拉这个文明老家相当于利比里亚!阿法尔相当于乍得——这些都是世界最穷国。当然埃塞也是穷国,但倒是以高速发展闻名的穷国,而这些比较国都是多年战乱毫无希望的国家。

 

在最近几年,埃塞的经济地理分布的不均匀更加凸显。巨量(贷款支撑)投资必然带来巨量建设,在首都外主要表现为基建,而主要的私人被带动主要围绕这首都展开。埃塞首都亚的斯及周围地区成为经济活动集中的区域,亚的斯作为数百万人口的城市,和第二位、第三位的城市拉开差距。亚的斯以外的埃塞传统区域如阿姆哈拉主体区域的贡德尔、拉里贝拉、比哈尔达尔地区的发展均有限,东部默认的传统第二大城市哈拉尔也一直处于传统经济状态(软毒品恰特草贸易中心)。近年来埃塞新兴的经济活动有两种,一种是工业园经济,主要集中分布在首都附近,尤其以东方工业园为代表,有政策专家鼓吹中国企业用埃塞廉价劳动力向西方市场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创汇的逻辑,经过四五年时间实践来看,在初始爆发增长后,实际效果有限(可能和转移定价、本身占价值链低端等多种原因有关)。另一种经济其实就是城市化驱动的房地产经济,这在2014年以后表现的非常明显,遍地的工地,以及埃塞真正实现自产的水泥工业,主要都是围绕着它展开的。实际上埃塞最大的经济利益,这几年集中表现在亚的斯的地产开发这个“新兴领域”上面。

亚的斯实际上是当年阿姆哈拉扩张的前线,1888年才建立

 

埃塞经济体制的利益分配其实就是贷款创造的货币内部的分配。后面再简要说明其本质。上述利益和衍生产业的相对集中的麻烦,会在政治控制相对松懈时迅速爆发。由于经济活动集中在首都及首都附近,而亚的斯作为阿姆哈拉文明“前出”的嵌入在奥罗莫地区里面,所以首都郊区就是种族冲突(或民族与政府冲突)的最前线。2016年10月冲突发生在首都东南,2018年9月冲突发生在首都西郊并非偶然。为什么东方工业园在2016年10月受冲击那么厉害?因为他就在发生冲突的城镇附近。

 

事实上,提格雷精英群体并非看不到这些后果。梅莱斯-提格雷人设计的假“民族联邦”真“小民族”党统治“大民族”体系,在2005年就撑不住了。埃塞提格雷政权在1991-1996年是谋划制定其国体的过渡时期,1996-1998年是尝试发展时期,1998年-2002年是和原兄弟党厄立特里亚大打出手的时期,2002年之后开始联手一些国际上的名人寻找发展模式。但其实到2005年初,由于和厄特大战等原因,传统的主体民族阿姆哈拉人的呼声势不可挡,这就导致了2005年5月议会大选的动荡。这带来了事后的海外重要组织“金伯特7日”(金伯特Ginbot即埃塞五月的意思)——2018年7月以后也合法化光荣回国了。

金伯特(5月)7日,2005年之后成为海外运动的主力,在2018年6月之前都是被禁止公开出现的。

 

正是在2005年之后,梅莱斯-提人阵集团决定大举将看到的中国早期经验付诸实践,用经济发展赎买人心,于是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发展时期。这就是前后三个五年计划(第三个五年计划目前正在执行中但实际上已经停滞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与2005/2006年,结束于2009/2010年。第二个五年计划就是中国某经济学家看到的“增长与转型计划”(GTP),开始于2010/2011年,结束于2014/2015年。第三个五年计划就是GTP二期。这些计划都由一个类似于中国发改委的机构——体育场旁边的蓝楼里的埃塞发展研究所制定。

2005年以后的历史就是中国人熟悉的历史,一些标志性项目主要发生在两个五年计划中,如埃塞电信的大扩张发生在2007年,亚吉铁路在2011年启动。总体来看,2005-2012年,是奠定了中国大规模介入埃塞俄比亚发展基础的时期,2012-2016年,是格局逐渐形成,中国人持续扩大涌入的时期,但从2016年起,是矛盾迅速爆发的时期,直到2018年剧变发生。

 

【埃塞2018年剧变的实现:由虚坐实,取代母体】

2018年2月,埃塞俄比亚总理/埃革阵领导人海尔马里亚姆辞职,由奥罗莫族的阿比(Abiy,原奥罗莫部分的二把手)出任总理。同时阿比接任了埃革阵的领导权。

提人阵-埃革阵政权一代梅莱斯,二代海尔马里亚姆,能力显著衰弱,这个体系原理上不稳定,最终在第三代实现“田氏代齐”。这个过程也十分简单,提人阵-埃革阵这种小民族精英控制大民族傀儡联盟党形成全国大党的结构,必须有强力人物主持大局,才可维持这种表面说一套实质做一套的结构。一旦顶层小团体群龙无首,大民族傀儡党突然坐实,就可轻松成为这个大党的主体,反而将原居顶控制的小民族党边缘化。这就是埃塞2018剧变的实际过程。

 

这一过程实际开始于2016年10月大规模暴乱之后。也许当年刚刚庆祝完亚吉铁路开通仪式的中国人未曾想到的结果。当时,奥罗莫为主的地区暴乱结束之后,作为改革的妥协,奥罗莫民族州更换了领导人。10月23日,一个70后Lemma Megersa成为奥罗莫州地区总统,在此之前他只是地区议会的发言人。——而Lemma的崛起,正源自他作为一个小官,在2015年底突然站出来迎头痛击2014年策划的亚的斯大都会计划。具体的过程请详见 https://www.opride.com/longform/lemma-megersa-oprides-oromo-person-of-the-year-2017-runner-up/

在之前的政治权力中,埃塞的州是没有什么权力的。比如经济开发区如东方开发区就在奥罗莫州,但实际都是中央(联邦)的经济部委说了算,奥州官员几乎是应声虫,埃革阵中的奥罗莫部分-奥罗莫人民民主组织(OPDO)也被认为是提人阵傀儡被自己的同胞痛打。从这个70后开始发生了改变,首先是禁止联邦警察查收州事务,同时要求落实州在宪法上的纸面权利,让州坐实,再下来是对境内经济产业实施州的监管权力,主要包括限制开采某些矿产和带有左派再分配色彩的经济政策“奥罗莫经济革命”,对外国投资者增加税收。在很短的时间里,连海外的奥罗莫人都迅速认同这个70后的政治权威,成为2017年的海外埃塞人、奥罗莫人的风云人物。在一年半的时间里,这位70后重新清理了自己所在执政民族傀儡党,更换大部分党内官员,同时让奥罗莫地区电视台从官方喉舌变成了“调查新闻台”。

Lemma Megassa,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议会发言人在1年多时间(2015.11-2017)成为埃塞之星,且被海外奥罗莫群体视为领袖。再接棒给下一位新总理,他的副手阿比。阿比再进一步成为更大的新星。

 

到2018年2月中下旬,埃塞政府突然释放一些标志性的人物,总理海尔马里亚姆突然提交辞职,进入过渡阶段。此时这个奥罗莫总统70后Lemma因为身份原因,没有足够资格出任新总理,于是让他的副手(奥罗莫地区副总统)阿比(Abiy),一个更年轻的,1976年出生的中青年占到前台。这实际上是仔细策划的A-B角轮番出战的手法。阿比具有任命为国家总理的资格,故而在2017年10月,Lemma就让出奥罗莫执政党主席的位置给阿比,自任副主席,进而使得阿比有机会出任埃革阵主席(必须为四党中一个党的主席,此时奥罗莫党出任呼声最高)进而顺理成章成为总理。但在2018年3月底和4月初阿比先后出任埃革阵(四民族党联盟)主席和新总理时,阿比还不具有特别明确的欢迎度。但是在短短的两个月内,阿比立刻就超越了Lemma成为埃塞俄比亚大部分民众(主要是奥罗莫人和阿姆哈拉人,提格雷人不在其列)欢呼雀跃拥戴的新领导人。这个政治奇迹的实现路径可以逐一清点,但效果是,仅仅两个多月后发生暗杀袭击的那次广场演讲,阿比就已经成为民粹魅力领袖型的人物。

到2018年10月埃革阵第11次党代会召开之前,奥罗莫民主少壮派集团就完成了自身政党的“实体化”,实际上已经完全可以从埃革阵这个母体内部破茧而出,并把提人阵挤到一边去了。目前,奥罗莫人民民主组织已经正式更名为奥罗莫民主党,阿姆哈拉的原傀儡党阿姆哈拉民族民主运动也已经更名为阿姆哈拉民主党。从组织、运动变成党,以及成为实际主体。这就叫由虚坐实,破膛而出。值得注意的是,奥罗莫民主党、阿姆哈拉民主党的党徽及未来党旗都将变更,更加凸显民族性,前者采用黑红白三色旗,后者采用埃塞传统红黄绿三色旗。

 

【剧变的条件和前因:原权力集团的腐化,房地产土地利益驱动的刺激】

那么一直掌握核心权力的提人阵为何未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原因是因为提人阵因为利益分配不齐已经分化,一派强硬,比如老核心,埃塞多年的外交部长和前驻华大使,一派则愿意支持奥罗莫的这些民主少壮派——后者中不少人是因为政治经济利益被剥夺,有的则是因为投机心态,比如梅莱斯曾经委任给重权的原通信部长,现任提人阵主席德布雷森 加布里麦克Debretsion Gebremichael,这就是个骑墙派。其实,梅莱斯时代的利益分配机制,就使得这些当年的游击队员成为利益的计算者,一旦强人突然去世,这群人实际上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因此,提人阵已经从一个异常强硬的军事政权,在一年之内变成一个实际上面临要“重上井冈山”的龟缩在一个区域的地区组织,他们的利益会被迅速剥夺,而很难有还手之力。

 

再往前追究一点,如今当权的奥罗莫两个70后借助的是2016年奥罗莫人爆发的愤怒。那么2016年奥罗莫人的愤怒为何突然爆发,源头其实恰恰是亚的斯的房地产经济刺激下的城市化大扩张。在2014年,亚的斯的官员、精英(大部分还多是阿姆哈拉人)们借着当时大开发的繁荣(亚的斯轻轨是亚的斯加速城镇化的核心催化剂),策划了十倍扩大埃塞首都的《亚的斯及环亚的斯总体发展规划》(Master Plan),这个规划在2015年激发了奥罗莫人激烈的抗议。

这里面的核心是大部分中国人平时所忽视的:埃塞首都和周边省份是不同民族,在中国人看来顺理成章的扩建在这里就涉及民族尊严、压迫和冲突。这一点在民族地位翻转的时候,则意味着可能昔日的被压迫者现在反而得寸进尺,可能会发生未来的围城战。

同一时期,2015年之后,埃塞发生了天气灾害,开始造成大量的干旱,干旱之后又是大雨,使得大量未更多建设的脆弱地区产生了民众生存危机。这些叠加此前的城市土地的不满,最终愤怒在2016年8月点燃,经由当年里约奥运会的手势风波,并在2016年10月亚吉铁路开通之时全面爆发。

特别要注意的是,阿比在演讲中多次感谢近几年出现的奥罗莫新兴神秘组织Queeroo(也就是新闻常报道的所谓奥罗莫青年Oromo Youth)。这为他获得奥罗莫本地的影响力带来了重要作用。但这种利用也可能是危险的,因为该组织已经具有独立性,可以裹挟总理,当总理不能满足要求时,则会反过来反噬阿比。

 

【阿比民粹政治奇迹如何铸就】

再看看阿比总理当政后的政治奇迹是如何发生的。

从获取民粹支持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极为成功的样本。主要行为包括:

 

政治权力上:

1、迅速重组了内阁,提名的新内阁成员中,只有一名无关紧要的部长来自提格雷,其他全部由阿姆哈拉和奥罗莫组成。导致在核心部长级官员中,只剩下财政与经济发展部还属于提人阵,然而裹挟民意,这个传统上的核心权力部门也无计可施,因为从2017年奥罗莫州开始强化经济权力开始,主要经济政策(因为很多工业园都在奥罗莫州)由奥罗莫州和总理控制。

 

政治民意上:

2、释放了大量政治性人物尤其是标志性人物,与关键的反对派见面。尤具标志性意义的是和2005年后的主要阿姆哈拉(也自诩代表全埃塞)主体民族反对组织金伯特7日的灵魂人物见面,和解,此外还有大量的拥抱和解等姿态。

 

3、正式废除恐怖主义组织法,代表奥罗莫分离势力的奥罗莫解放阵线和代表海外民YUN反对派的“金伯特7日”都可以回国,而且热烈欢迎。到机场见面会谈,拥抱,合影,大摇大摆回国。原来在埃塞提人阵时期是绝对禁忌的旗子、口号、符号都可以扛着上街了。这种事情类比中国就好比……不多瞎说,大家可以想象。

6月大集会照片,注意人群中是埃塞是传统无国徽三色旗和奥罗莫黑红白三色旗乃至有红绿红三色旗共舞

 

以上三件事情都在4月-5月完成,这已经足以全面动员包括亚的斯(阿姆哈拉族为主)和奥罗莫州的群众拥戴自己成为领袖了。这就是仅仅到6月的大集会上无数民众穿着他头像TSHIRT的原因。而突然发生的刺杀行为,实际上更加增强了他的威望。

 

4、访问美国,全面拥抱海外侨民。埃塞的海外侨民,一部分是1974年帝国灭亡后陆续移民的原贵族阶层精英分子,一部分是1991年提人阵上台后一批陆续不满的当年的其他游击队、反对派领导人、知识分子,总之不是贵族就是知识分子,综合素质是远高于国内人群的。他们总体对提人阵梅莱斯是持反对敌视态度的。现在好了,阿比成为他们眼里的英雄。

5、主动与厄立特里亚和解。这是前所未有不可想象的事情。厄立特里亚之于埃塞俄比亚不是普通的外国,而是类似南北朝鲜的感情关系,文化上一样只是厄特相对欧化并曾经自以为先进,但在90年代末到2017年因为闭关锁国成了非洲朝鲜。厄特总统前厄人阵领袖伊萨亚斯对于埃塞是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同时在1998年以后被定性为“恶魔”,再在2018年一下子从“恶魔”翻身成了一个重新具有民族亲和力的“同胞领袖”。

外交上:

6、四处出击邻国,表示要动用埃塞财政参股索马里兰和吉布提的港口。连同此前和厄立特里亚的和解,实际上为埃塞群众打开了走向大海的想象空间。

 

7、拥抱沙特、阿联酋,主动邀请沙特、阿联酋投资埃塞。以支持沙特所谓改革派王子的面目出现,换取埃塞沙特双重国籍的富翁出狱,实际上要他的钱。

埃厄两国在沙特王宫签署和解协议

 

经济上:

8、宣布改变提人阵政权长期坚持的国外负债-大项目基建投资驱动拉动经济的政策,考虑要考虑将若干核心国有企业私有化,卖出或增发股份。包括埃塞航空、埃塞电信、埃塞电力等诸多公司。

 

军事上:

9、重组安全部队部门。

 

10月份的埃革阵第11次党代会是标志性事件。这可能意味着阿比-LEMMA为核心的奥罗莫民主少壮派政治布局的收官。此前埃革阵因为2015年起的多事之秋一直没有真正落实大会。而大会前成员党各自完成的改选和重组,已经意味着该原来的提人阵主导的联盟党已经发生了性质上的改变,已经新出现了两个大党:两个基于民族基础的民主党。如此,埃革阵无论是否正式废除,都只是一层皮了。

 

而对历史的表述也发生了重大改变。过去提人阵时期,是把1991年以后和1974年之前、1974年-1991年军政府并列为现代史三大历史阶段。如今,事实上淡化了1991年前后的差别,把1974-1991年和1991-2017年合并起来表述,都是一种“非民主”的时代,只是前者是苏联式的,后者是最后以“发展式(中国型投资驱动式)”的形态表现出来,但“本质上”一样。

 

【埃塞的连环矛盾】

当前,埃塞民众(提格雷人除外)是激动的。认为自己看到了“民主的希望”。

可以认为,埃塞俄比亚已经从一个过去中国人印象里一个聚焦于经济发展的国家,迅速变成了一个全民动员的政治化(情绪、逻辑)主导的国家。大量埃塞人都成了政治活跃分子。目前该国处于政治狂热状态,而且难以在一两年内改变。

 

但是政治狂热不能当饭吃。当前,埃塞俄比亚将面临一系列连环矛盾,而且看不到解决的希望。

 

序曲:

索马里和奥罗莫的内部小内战

这和天灾激发的民族经济矛盾冲突有关。在奥罗莫快速成为政治主导力量的同时,他也成为和大部分国内其他民族冲突的主体。在首都是和阿姆哈拉人为主的首都居民冲突,在其他省份是和其他小民族冲突。

目前,仅仅经过一两年,埃塞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内部难民国,主要来自两个民族州之间的冲突,原因就是民主少壮派掌控的奥罗莫州(2018年4月以后随着阿比的上台则是整个联邦)和索马里州的冲突(在奥罗莫民主少壮派起来之前,埃塞国家在索马里州任命了一个本地的封疆大吏,由他自治并代行守卫东部国门的职能),冲突从2017年就开始了,有证据表明,冲突源自奥罗莫青年组织及在背后纵容默认的奥州政府。2018年初还是160万难民,2018年9月底已经达到280万难民。而埃塞俄比亚整个国家是1亿人多一些,其中索马里民族州总人口不到1000万人,占据了整个国家的百分之二十五的面积。奥罗莫-索马里事实上的小内战,是埃塞未来动荡的序曲。

 

海外MIN运回国的问题

这里的海外MIN运指的是没有或只有较少的武装力量,主要搞文斗的知识分子型的反对派力量,代表是2005年大选后在海外流浪的金伯特7日(“5月7日”运动)。事实上这个力量反而成为除了新总理自己所在的体制内政党外,最大的体制外支持力量。这股人群是支持埃塞统一的,以红黄绿旗为标志。因为阿姆哈拉族本来就不希望自己国家分裂。由于阿比等体制内分化出来的民主少壮派多为奥罗莫人,所以5月7日运动等组织与之联手,是有点形成两大族和解共治的意思。

 

OLF和TPLF勾结的问题

OLF既奥罗莫解放阵线,是奥罗莫族中长期在海外——事实上在前敌手厄立特里亚首都长期生存的分离主义势力。他们到现在为止没有放弃奥罗莫独立的目标。而一旦奥罗莫独立,埃塞俄比亚国家将不复存在,只能成为一片碎烂的小国。而阿比等奥罗莫少壮派与OLF有天然的竞争关系,OLF的利益在于削弱现任政府,而已经边缘化蜷缩于一角的提人阵TPLF中的强硬派也有削弱现任政府的动机。因此存在OLF和TPLF私下制造混乱的可能性。这也是埃塞民间普遍流传的说法。尽管也可能这只是谣传。

 

原埃革阵衍生的两大主体民族的新“民主党”(体制内新民主少壮派)自证清白加剧矛盾的问题

奥罗莫民主党和阿姆哈拉民主党这两个新诞生的党派,急于切割自己和过去老埃革阵的关系,可能会采取自证清白的态度,要求清算、颠覆过去联邦政府的一些内政、外交决定,这就可能新增混乱。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自2015年以来,奥罗莫地区本地的地下“青年”组织Queeroo逐渐走上前台。而阿比总理一直在称赞Queeroo在国家政治变革中的巨大作用。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实上Queeroo是不断激化冲突的主要策动源头。

 

厄立特里亚在独立阔别二十多年后再度介入埃塞国内政治的问题

厄立特里亚本来已经成为一个外国了,现在又突然不太像外国了。埃塞有很多人在厄特都有多年离散的亲属,亲情发酵,厄特乘势而入的势头就会起来。厄特,本来因为教条的左翼国民赋役制度,搞成了非洲的朝鲜,而且曾经因为梅莱斯的高压封锁,力量被大大削弱。然而,在埃塞国内大乱的情况下,厄特军人政权反而成为仍然还保持秩序能力的强人力量。同时,被边缘化的提人阵可能不惜屈尊向厄特求助,而新总理也天然愿意和厄特合作。故而在转眼之间,厄特就从埃塞不同戴天的仇敌,变成了埃塞国内最佳的和解主持者。

 

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混战

南部民族州是1994年把过于碎片化的南方少数民族统合在一起的人造实体。但很多小而又名的民族,如西达摩咖啡所在地的西达玛族也要求分离出自己代表利益的民族州。这也会带来一系列的冲突,越分越小。

 

众多主动或被动卷入埃塞的的世界大国和区域内富国

近两年来,中东三大富国沙特、阿联酋、卡塔尔行为异常的热衷于海外扩张,纷纷在东非地区“下棋步子”,早先主要实现环埃塞布局,如今埃塞剧变,也直接介入。给钱、设立军事基地、参与港口投资。他们很可能可以制造自己的雇佣军和代理人。

近十年来,中国在埃塞有大量贷款建设的基础设施,很多在名义上以埃塞国家主权担保的伴生债务,同时带入的中国上10万侨民,使得中国难以完全不闻不问,置之事外。另外,美国在世界很多国家也采取一种经济而廉价的操作方法,有效率的介入地区事务,在埃塞案例中可能主要通过沙特、阿联酋这种金主实现。

 

 

【埃塞的未来可能出现的多方混战的局面】

当前埃塞最大的风险,就在于奥罗莫民主少壮派当政者以过于美好,过于简单理论化操作的姿态,一口气同时打开了诸多会带来复杂局势的魔盒。上述五六个问题,绝大部分都没有很好的预备处理能力,一旦危机同时爆发,极可能顾此失彼,从而引发民心的混乱。如果这种混乱发生,那就意味着阿比总理等人只是一个过渡性的历史人物。毕竟他到现在只不过当政6个月。已经被国内外指责为没有下狠手制止民族冲突的能力和意愿。这方面就口头感动人是不行的。

 

在这种陷入政治狂热状态的时候,那种能坚守基本盘的政治力量更容易得到支持,而介于两派之间的政治力量倾向于消失。

真正生存的是有基本盘的强硬派,那么素质不高的奥罗莫人更容易选择奥解阵OLF,以及目前阿比与之形成互相苟合的奥罗莫“青年”组织Queeroo(可以把奥解阵视为海外归来派,青年组织视为本土派),而以阿姆哈拉人为主体的亚的斯居民更容易选择金伯特7日运动组建的原泛埃塞(阿姆哈拉为主)反对党联盟。不考虑其他力量,埃塞俄比亚的主体两大群体可能演变成阿姆哈拉人支持的原埃塞全国性民主反对派(阿姆哈拉-泛统一派)与奥罗莫人支持的奥罗莫青年组织及奥罗莫解放阵线之间的大战。军队可能会投靠民主反对派,而奥解阵本来就有军事部队,现在已经越过边界线进驻埃塞国内。

再加上提人阵“重上井冈山”打游击,以及其他小民族各自形成自己的地方军阀。这样埃塞由民族为基础的大小政党-军阀统治的格局就形成了。

 

同时历史上是有经验可循的以民族为界搞政党的先例都是发人深省的:南斯拉夫1991年迅速解体,而其中一国波黑,1992年以民族为主体的三大政党选举后,迅速发生内战。卢旺达,以民族为界形成政府和反对力量,带来1994年大屠杀。

 

目前,埃塞方面已经出现的不同力量就超过10家,分别是:

埃革阵演化出来的的两个大民族的民主党-奥罗莫民主党、阿姆哈拉民主党(姑且为所谓现任联邦力量);属于海外反对派(埃塞侨民)的以金伯特7日为代表的阿姆哈拉为主体的泛民主反对联盟、奥罗莫本地新兴组织“青年”Queeroo、(海外难民、侨民的)奥罗莫解放阵线;属前马列毛派游击队的前执政党提人阵、独立出国外的厄立特里亚政府;军阀化的索马里州、阿法尔州、西部小州地方政权;尚处于陷入再次细分的四分五裂的南方民族州政权;国际上还包括:沙特、阿联酋;卡塔尔;中国、美国。

 

上述力量合纵连横未来可能的以下混战:

联邦(奥罗莫民主党)、亚的斯亚贝巴的民主泛统一派联手和奥罗莫分离主义奥解阵、奥罗莫青年组织之间的亚的斯亚贝巴围城对攻战

回国精英分子主要会集中在首都。这可能会是最主要的,潜在损失、影响最惨烈的大战。

 

联邦(奥罗莫民主党)与索马里分离势力之间的两方或再加入奥罗莫分离势力(OLF)及奥罗莫青年组织之间的三方东部大混战

 

提人阵旧政权中的强硬派宣布提格雷独立,同时支持、配合奥罗莫分离势力进行作战。引发新旧政府在提格雷-阿姆哈拉边界战

这是具有讽刺性的,原本的国家统治者变成了国家分裂的支持者。

 

南部、西部的战争,以及其他地区的军阀独立。目前,以苏丹型黑人Gumuz小民族为核心的西部民族州正在大举驱逐奥罗莫人和阿姆哈拉人,已经快速成为索马里-奥罗莫内战之外的第二战场。类似的新战场会在南方民族州的多处、甘贝拉州复制。阿法尔地区的军阀(此地到处都是枪)也可能在中央权威瓦解的情况下自治或独立。

 

厄立特里亚在埃塞全国混乱与混战中浑水摸鱼。目前,原先的埃塞搞经济建设和对厄立特里亚的外交围堵,厄立特里亚则因为内政固执僵硬和被封锁变成物质匮乏死气成成的非洲版朝鲜(厄立特里亚是向瑞典输出偷渡难民最多的国家)的局面已经基本打破。由于阿联酋已经上升成为极具政治野心的区域性军事霸权(金主)国家,有着骁勇善战历史的厄立特里亚当局(80年代的厄人阵是被美国军队称赞为一只完美军队的“铁军”)很可能在获得资源的基础上摇身一变,实力重新丰满。厄特当局的优势在于,奥罗莫民主少壮派希望从厄特那里打听到提人阵的信息,而提人阵则在失去政权后有求于厄特。厄特与提人阵之间从战友(1974-1998)到仇敌(1998-2017)再到互相利用的伙伴(如今)。埃塞文明历史上充满了诡异的宫廷阴谋,这种180度反复翻脸是毫不奇怪的。在埃塞全国一片大乱的情况下,最戏剧的可能性当属唯一一个保持七八十年代游击战战斗力的部队从已经分离出去的北方南下,用“和平”的手段逐步再次统一全国,把2018年朝鲜在国际政治中的手腕在非洲之角再复制一遍。唯一的不确定性在于,厄特总统Isaias已经72岁,是否有意在生前及找到继承人完成这个事业很难说。

 

 

【几点关系现实利益的建议】

 

在埃塞发生如此重大变化的情况下,不把这些前景真实的告诉在埃中国人,是不公平的,不负责任的。既然中国人深度卷入了埃塞过去的经济中,那么中国人在如今埃塞人眼中的政治形象是什么?

很遗憾的是,大家都自然能够想到的,大部分埃塞人,尤其是埃塞主体两大民族阿姆哈拉和奥罗莫,都把中国人——包括国企和私企商人,视为提人阵(TPLF)的同盟者,虽然他们不会立刻想到要报复,但态度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是必然的。奥罗莫要整顿境内的外国投资?主要整顿谁呢?当然是中国企业了。中国企业本身到埃塞设立生产基地的就大部分是低端产业,不可能是什么中高端,要么是有污染的(比如低端小水泥生产技术,比如皮革加工),要么是劳动密集型的(比如制鞋业、成衣业)。当一个国家政治热情点燃以后,找污染罚款,支持罢工势必成为家常便饭。中国人应当意识到,提人阵拥抱欢迎中国的时代已经结束。

 

至于目前奥罗莫民主少壮派看重的经济力量,美国在全球收缩的背景下,是采取低成本廉价策略介入世界各地事务的,比如中东他们的代理人就是军事上找以色列,金钱上鼓动沙特、阿联酋冲在前面。所以阿比等少壮派最看重的就是沙特(包括沙特当权派和被查抄家产的双国籍人阿拉穆地)、阿联酋,再之是世界银行、IMF,再之是美加欧等地的埃塞侨民。中国是机会主义的,因为他们知道不需要向中国示好,中国大概率还会进行资金的滚动支持,至少不催债——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把自己做成“大而不倒”,中方政策性银行很有可能采取“无本金续贷”的账面拖延法。

 

投资策略:

建议所有在埃塞或有意到埃塞的中方人士,暂缓追加投资,至少观察6个月。如果6个月内没有如本文所说的显性化的往进入混战状态靠拢,那么再考虑投资。你暂缓投资,不会有任何损失。为什么?因为你即便冒着风险去抢占所谓先机,由于埃塞涉及的商业业务都是没有太多技术门槛的,后来者只要有实力一样可以用商业模式的手段赶超上来,最后的均衡结果一定是平均收益水平,所以完全没有赶的必要。

 

货币策略:

尽量持有美元,尽量持有美元,尽量持有美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尽可能以可靠的海外大银行账户形态存储,保持最低限度的美元现金形态存储。仅以应付日常生活运转需要的水平持有比尔。

当前的趋势上,美国进入升息阶段,发展中国家过去多年的繁荣早在2015年就结束了,埃塞延迟了一些到2016年。从2018年开始,发展中国家爆发货币贬值危机的情况此起彼伏。埃塞是发展中国家中底子还很差的,一旦中国不追加投入(中国),活钱(外汇“现钱”)就告枯竭,埃塞比尔被迫不断贬值就是常态。目前,只是因为阿联酋和沙特由于相当区域霸主,给埃塞输入美元,使得比尔汇率稳定乃至回升,但实际上这都是暂时现象,不会超过半年时间。

美元以海外大银行账户形态存储而减少现金存储,是因为埃塞社会不稳定之后,各种治安案件将上升,想一想1991年前后埃塞是什么样的盗贼蜂起的社会环境,也就可以预期未来是什么样的环境。

 

国旗问题:

要注意,埃塞很可能马上要换国旗。当前的提人阵带蓝色圈黄五星的国旗很快会消亡,有必要准备其他的旗子。对于在亚的斯和奥罗莫区域的中国人来说,储备两类旗子有用,一种是代表埃塞传统的红黄绿纯三色旗,也就是没有现在国徽的旗;一种是奥罗莫旗,这有两种选择,比较适合选红黑白纯三色旗代表奥罗莫,因为这是温和派的,阿姆哈拉人和奥罗莫激进派相对可接受,还有一种是奥解阵的红绿红(中间绿大一些,还有个大树徽志)。这两类三种旗,红黄绿三色旗在亚的斯管用,是面向阿姆哈拉群众的,但如果碰上奥解阵不管用,红黑白奥罗莫旗在奥罗莫管用,但阿姆哈拉群众中性;红绿红大树旗是奥罗莫激进派喜欢。如果暴乱来临,最好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打砸抢,挂出相应的保护旗。从目前来看,率先攻击的往往是激进青年,中国人的多在奥罗莫州,则红绿红扛第一次攻击可能管用,而报复性还击则可能是亚的斯阿姆哈拉群众,红黄绿纯色旗管用。

无论那种群众,现有带国徽的埃塞国旗都不会起保护作用。

是否要储备新旗子,如何使用,请与可绝对信任的本地员工讨论。

 

推荐的信息来源:

推荐https://www.ethiopia-insight.com/   Insight Ethiopia,这是一个常年居住在埃塞的英国媒体人办的,雇佣了一些调查记者,深度进入当事区域了解真相。对于很多政治、经济的幕后了解的很深。在中文信息缺乏的情况下,这个信息来源是可靠而且宝贵的。

 

【埃塞经济过去多年的真相】

当年吸引大量中国机构卷入的埃塞经济现在虽然在消亡过程中,但了解其结构是有必要的。

 

埃塞提人阵的统治哲学,除了政治上的控制外,经济上主要是通过扶贫转化而来的投资驱动经济。他们的经济策略叫发展型国家,对标是中国、韩国及更早的日本。政府强力干预,大搞产业扶持政策,而在产业扶持之前大搞基础设施。这就有了电信、电力和公路、铁路等多个领域的大规模投资。投资能力从哪里来,主要是两个循环,先有海外循环,因为基建设备需要进口需要外汇,这就主要找上了中国。中国的循环就是政策性银行贷款,大多导向中国工程企业再涓滴到中国和部分外国的分包商、设备商手里。这是一个理论上可以完全走非本地货币的经济循环,当然,涓滴渗透到本地社会过程中会带来一部分外汇储备。

 

另外还有一个埃塞国内政府的比尔的货币创造。这主要是通过强制商业银行认购中央银行的票据再转给政策性银行再购买埃塞财政部国债来实现的。埃塞财政部国债利息率是很低的,只有5%,比人们知道的通货膨胀率低得多,2010年扩大化建设及比尔开始显著贬值之后,没人会买埃塞国债。怎么弄呢?埃塞商业银行每对外贷款100比尔,就有额外27比尔要购买埃塞中央银行(NBE)的央行票据,这个票据是强制低利率的,中央银行再贷款给埃塞发展银行(DBE),埃塞发展银行再购买埃塞国债。实际上是埃塞商业银行-埃塞中央银行体系在购买埃塞国债。这个过程技术上比较绕,但可以认为实际效果就是整个银行系统在不断创造货币,且创造初始是交给埃塞国家部门去支配。这些自我创造的货币当然都是比尔而不是美元!所以这就解释了在获得中国政策性银行贷款的埃塞电信、铁路、电网之外,埃塞其他政府部门还老是有招标支付能力的原因!这是无中生有造的钱。当然为了增强过来投标的商人的积极性,这里面会掺杂一定比例的美元,而这些美元很多来自国际多边组织的贷款和中国政策性银行的业务结算进入NBE时的协调调拨。但埃塞创汇能力长期不足,这样招标又是消耗外汇,自然会呈现外汇长期紧张,而本币长期充盈的状态。

 

两种循环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大量涉及外币,涉及大规模购买外国产品支撑基建,一个则是主要涉及本币,以消费和本土资产品炒作为主要循环路径。

 

本币迅速增长且充盈的结果,就是首都的房地产、商铺等资产品价格迅速上涨,同时物价开始上涨,消费高昂,尤其是拿到了大量结算本币的中国商人常去的消费场所价格不菲——远比国内价格还高。要知道几年前,埃塞本地人消费的餐饮物价还是不算很高的。而埃塞人的本币工资相比物价上涨速度较慢,这就更加增加了社会的不满。不断循环。另外,这种充盈的本币更容易流入到第三产业和房地产等资产品创造领域去而不是到普通制造业中去,因为前者来钱更快,这就表现为遍地盖楼的泡沫——以埃塞目前的本土消费能力,难以消化,只是一种自循环在勉强支撑。

 

实际上,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国家是类似的逻辑,那就是土耳其。只是土耳其比较强,一是有自己的工程公司,二是自己的融资方主要是西方而不是中国,所以出问题来的更快一些,西方银行可以随时抛弃,货币的大贬值来的更加直接一些(公开交易的可兑换的货币),而埃塞主力债主主要是中国,可以搞一对一谈判重组,且货币不自由交易,表现的不是很直接很迅速。土耳其里拉兑美元从接近1比1到现在超过6比1,贬值6倍。埃塞货币价值从大基建开始时的8比1,到现在27比1,可想而知还有多少贬值空间。

 

目前,埃塞新政府,奥罗莫民主少壮派,已经不青睐这种模式。在政治狂热之外,经济策略会显著从债务驱动的大基建往私有化主要国企的方向走。如果有国际大公司愿意私有化,可能会带来一笔新的外汇流入,埃塞的紧张局面或许会有所缓解。但自我的造血能力——比如发展出口型制造业的前景会更加黯淡,政治狂热下感染的民众,会更加聚焦政治运动,而不愿意花时间用于自身生产技能的积累。中国对于埃塞民众的劳动能力本来就有所夸大,现在只是更加显现其真正面目罢了。埃塞传统上“我是老大”的心态会更上一层楼。所以按照目前的趋势,埃塞基本上没有太大可能走上工业化的道路,而会再现非洲大部分国家的情景,在低水平上徘徊。如果未来有天上掉下来的经济机遇,埃塞本土的机会并不会与吉布提、索马里兰、苏丹、厄立特里亚(如厄特开放)相比有显著区别。

 

【埃塞剧变是OBOR系统性出现问题的一个具体表现】

2017年5月,一带一路峰会,当时的总理海尔马里亚姆连续访问多个中国省份,可以说是此前中国在非(埃塞)发展模式的最后高潮。不到1年,埃塞就已经天翻地覆。事实上,埃塞剧变是ONE BELT ONE ROAD(我这里只说英文)近一年出现系统性问题的一个具体表现。OBOR出问题,主要呈现为代表性国家逐个出问题。第一个出问题的是马来西亚,比较不客气的中止若干项目,第二个出问题的是巴基斯坦,在新总理上台以后,国内对巴基斯坦的报道其实就中止了,为什么,因为他主要跑到沙特阿联酋去求助了。第三个出问题的标志国就是埃塞俄比亚,只是它还在聚焦内部,对华政策调整还没有提上日程,但已经显示端倪。

 

中国宏观的OBOR和微观上试图“做时光机倒回20年复制经验”的做法出问题,值得我们中国人深思。之所以在不长的时间(5-6年)就暴露问题,是因为我们试图在技术没有长足持续进步的前提下,将国内的数量型扩张经验照搬到国外,一则这种循环本质上不可持续,在中国表现出来的充盈货币最终归集于房地产的过程,在国外会以更快、更早熟的方式复制,并引发社会矛盾和外国当事人担忧;二是在海外复制这种经验,大多涉及外汇循环而非人民币循环,中国难以控制,也增加了软肋;三是不是每个民族都能够进入生产性的发展过程,尽管他们口头可以说的头头是道,但真正实施是另一回事,提人阵天天喊“我们的千年复兴在于工业化”,但实际上要么走向搞国企公司这种拍脑袋的错误决策,要么实际上聚焦于来快钱领域的分肥,现实的经济没有那么简单。

 

总之,中国人需要现实面对埃塞俄比亚的严峻前景。在可见的未来,这种紧张只会加剧而难以缓解,要做好准备应对较差情况的冲击。